
出品:美國 / 2009
撰文 / Howard Yang
身為好萊塢少數的作者型導演,昆汀‧塔倫提諾鮮明的印記風格在新作《惡棍特工》依舊獨樹一幟,其以玩世不恭的姿態游走類型與反類型的邊緣,一方面不諱以賁張暴力、淋漓鮮血標榜聳動媚俗,卻也屢屢挑釁了觀眾對既定類型的認知;說昆汀是個「御宅」式的影癡一點也不為過,他對電影的狂熱與博學、葷素不忌的品味,明顯滲透到他的藝術創作中,在接連搬弄、拆解了警匪、黑幫、東方武俠……..等商業類型後,這次他將魔爪伸向了嚴肅的二戰歷史電影,打造出其兼具美式英雄主義色彩、卻又有著B級片惡搞趣味的獨特幻想史詩。
《惡棍特工》一如昆汀舊作,在章節式的敘事結構間穿插各組人物,不時嵌入跳躍式的倒敘或帶幾分B級趣味的塗鴉註解,龐大網絡下推進的各支線在機遇交錯間臻至意外的高潮;情節主題上,本片有他一貫偏好的血腥復仇、間諜鬥智、和略帶幾分淒美的殉死或決鬥(《追殺比爾》中鄔瑪與劉玉玲的雪夜決鬥、殺死比爾前兩人的懺情告解),那麼,昆汀到底又在這部片做出了什麼突破呢?「很久很久以前的二戰歐洲……」:類型的擬仿、反類型的顛覆

此場戲的語言切換相當有趣,儘管多不合理,財大氣粗的好萊塢一向迫使電影中的各國人種都神奇地通曉英文,也因此當來自德國的蘭達上校自承法語程度有限,突兀地要求用英語溝通時,觀眾以為這又是美國人掩飾自己本位霸權心態的拙劣手法而不禁莞爾,但當男主人供出真相後,原本的文化玩笑竟變成了死亡陷阱的前奏,使得本場「貓抓老鼠」的心機轉折更添興味。(影片後段,昆汀更用美國特工不諳外語、煞有其事地說著彆腳義大利文的搞笑場景,再度幽了自家人一默。)

然而,首章場面調度與運鏡的不慍不火,令人聯想到許多二戰猶太受難電影(holocaust film),其透過殘酷的影像,描繪無辜猶太人的悲情、控訴納粹暴行,令人不禁懷疑昆汀是否有意「從良」,想拍部沉穩大氣、人道主義的主流戰爭片?

影癡的解構史觀
從第二章起,一行剽悍的猶太裔「惡棍特工」現身,一反過去猶太人在二戰電影中被動的受迫害形象,這群惡棍對德軍可毫不留情,割喉、削頭皮、用球棒痛毆打死、在額頭刻下卍字符號來恫嚇敵人……,昆汀不改過往暴力美學本色,即使面對晦暗的猶太受難史,仍狂恣地讓B級片的血漿飛濺在嚴肅的史頁上。

但與其說昆汀在編纂「野史」,不如說他展示了對電影史如數家珍的熱好,在大敘事的細節中暗藏了諸多影史經典的符碼。片中許多關鍵角色都被設計為電影人,而所謂「電影行動」(Operation Kino)不只是刺殺納粹高官的任務代碼,更指涉了昆汀在現實中用膠捲「焚毀」、「串接」、「篡改」歷史圖騰的雙重隱喻(想想片末希特勒的畫像上所燃起的熊熊火燄),「電影」無論在虛構情節或現實中,都成了昆汀用以顛覆史實的工具。



昆汀認為,這些經典老片不若當今《辛德勒的名單》等主流二戰電影般,大肆賣弄沉重悲情、炫示戰爭臨場感的特效;相反地,它們都在戰爭時空下拍攝,且導演多親身經歷過納粹迫害,但拍出的作品卻毫不嚴肅、鬱悶,反而情節刺激迭起,帶有不少幽默的娛樂效果,甚至描寫了許多積極反抗納粹的情節。如此觀之,昆汀這部一反主流、如此殊異而叛逆的二戰電影,並非憑空拈來的全然新創,反而可說是一位影癡浸淫大量經典後,向影史致意的懷舊之作。

2008年底的洛杉磯時報有篇文章《好萊塢有多麼猶太?》(How Jewish Is Hollywood?),裡頭列舉了數位當今好萊塢「六大」影視巨頭的中的猶裔高階主管,從派拉蒙、新力、華納、迪士尼、環球、福斯,到較小型的子公司及電視台,如夢工廠、新線、CBS、NBC……等,它們的集團主席或CEO通通都是猶太人!
學者Neal Gabler曾分析過美國的猶太移民如何在電影發明之際崛起,在移居西部後打造了自己的一片江山,並逐漸掌握全美的電影工業,後來更有人以此書為藍圖拍攝紀錄片《好萊塢全書》(Hollywoodism: Jews, Movies and the American Dream)。想當然爾,出資拍攝《惡棍特工》的溫斯坦兄弟(The Weinstein Company)當然也是家猶太人掌管的影業,這家據稱特別喜愛拍攝猶太題材的公司,年初才剛推出了描寫二戰後猶太人追求轉型正義、審判二戰納粹暴行的《為愛朗讀》,現在又和昆汀合手推出一部如假包換的「猶太復仇記」。
影片上映後,許多人都很好奇猶太人將怎麼看待這部影片?本片中飾演「猶太熊」、本人也是猶太人的Eli Roth在受訪時指出,這部片所杜撰出的情節根本就是部「猶太A片」(kosher porn),將許多猶太人心中夢寐以求的復仇幻想血淋淋地投映在大銀幕上,宛如一場民族的集體春夢。在影史與電影敘事的層層互涉與後設間,我們豈能忽視本片的製作背景,將昆汀在片中大力鋪陳的「猶太特工隊」、「電影行動」純然視為作者個人腦海中的巧合狂想?


片中戈培爾所拍的政宣片《國家的榮耀》(Stolz der Nation),其片名或許令人聯想到Leni Riefenstahl執導的《意志的勝利》,但佐勒大兵在鐘塔中以一擋百、狙殺敵兵的場景,其實更像翻拷自近代好萊塢《搶救雷恩大兵》、《大敵當前》等戰爭電影,甚至惡搞地嵌入蘇聯導演艾森斯坦《波坦金戰艦》一片的經典圖像(媽媽與嬰兒、右眼被擊傷的悽慘特寫)。
演員身兼導演的Eli Roth所執導的《國家的榮耀》(Stolz der Nation)
《搶救雷恩大兵》的狙擊手場景
若說當代好萊塢總愛在二戰電影中注入矯情的英雄主義,那麼在《國家的榮耀》這部偽戰爭史詩裡,則主客易位地用同樣手法將德軍神化成英雄,也呼應了蘭達上校倒戈相向後,要求英國政府將他描繪成英雄的舉止,演示了傅柯式的新歷史主義(new historicism)史觀:歷史並非單一面向的穩固論述,而是知識與權力交織而成、人為虛構性的產物,當權者永遠會選擇對自己有利的版本進行詮釋及再現。

(註:早年的美籍猶太人其實作風非常低調,二戰時期即使歐洲的親友深陷苦難,仍未有人膽敢直接為猶太人發聲,連美國政府參戰後資助的二戰電影都鮮少直接提及「猶太人」一詞;而二戰後在冷戰氛圍的影響下,許多東歐移民的猶太人更被直接列入黑名單加以監控,好萊塢在政治現實中自然不敢大張旗鼓宣揚自己的「猶太本色」;所謂的猶裔傷痕電影其實是從八零年代起,才如過江之鯽般在國際間大量產出。)
維基百科的Holocaust Films List:http://en.wikipedia.org/wiki/List_of_Holocaust_fil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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