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導演:九把刀(柯景騰)
出品: 台灣 / 2011
撰文 / Howard Yang
過往國片中的青春軌跡
「青春」自新電影時期便是國片中慣見的命題,新電影導演作品向來結合了鄉土情懷、自傳式成長經驗與對社會時空的反思。舉例來說,侯孝賢《戀戀風塵》描寫鄉村青年離鄉後對的城鄉生活差距的掙扎、以及幻滅的純純初戀,《風櫃來的人》亦刻劃了城鄉議題,並拍出一群年輕男孩的陽剛莽撞與百無聊賴;而楊德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更透過困陷在家庭人際、升學體制、幫派網絡的眷村少年小四,交織出一幅龐大的國族時空圖像,與無比殘酷的慘綠青春。九零年代的蔡明亮《青少年哪吒》承接了新電影的作者論與寫實美學,但將背景移往幽荒、潮濕的霓虹城市角落,透過逃學少年小康與小混混阿哲間的跟蹤與曖昧互動,表達出都會年輕世代的疏離、寂寞、與無法脫逃的困頓。
兩千年之後,《藍色大門》的出現再度奠定了青春主題於國片的重要性,相較於新電影時期,其瀝去了過往沉重的政治與社會背景、沉緩的長鏡頭美學,以平實的敘事、清新的新演員描摹少男少女間的曖昧情愫、與成長時對性向的疑惑。(隨後的《盛夏光年》則運用類似的三角關係,揉合更有野心的時空架構與優美視覺敘述了一個成長與同性戀情的故事》);《九降風》則透過一群高中死黨講述了男性情誼神話的破滅,《艋舺》亦碰觸相同命題,並在架空、華麗化的懷舊時代氣氛中,敘說翻牆後無法回頭的黑幫悲歌。
到了2011年下半年,至少就有三部描述青春的國片:《翻滾吧!阿信》透過動人親情、男性情誼,來烘托浪子翻身的熱血情懷;《皮克青春》則透過四名小孩的音樂夢,描寫家人期盼、升學主義對青春年華的斲傷禁錮,並以三代父子關係的衝突,描寫不同世代價值觀的歧異與和解;再來便是本文要談的《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
叨叨絮絮談了這麼多,《那些年》一片在上述作品中,除了暢銷小說的口碑發酵、商業的成功操作、懷舊情緒的渲染外,在文本內容、台灣影壇的脈絡下,又浮現出什麼樣的意義?

輕快的敘事、生動的表演
整體來說《那些年》敘事輕快流暢,視覺呈現乾淨透明的質感,符合青春時代的純真氛圍;攝影構圖在攝影師周宜賢、執行導演廖明毅的掌控下亦十分出色,無論是聯考後仰拍一行人坐在堤岸上的腳丫子,或是九二一夜晚的明月星空,都營造出青春的浪漫與唯美。
幾位新生代演員的演技大體上自然不造作,尤其是甜美清新宛若出水芙蓉的陳妍希,她的每個表情從燦笑、微慍、痛哭都惹人注目或疼惜,兇狠的模樣也的確符合學生時代那種很「恰」的優等生形象,迷戀正妹的九把刀以大量特寫鏡頭、細緻的打光捕捉其一顰一笑,視覺上的確滿足了男性觀眾對「馬尾女孩」理型有所悸動的幻想(據台北影業總經理所言,陳妍希的每個鏡頭都是經過精心的調光處理。)而表演略帶孩子氣卻又不誇張的柯震東、正經早熟的郝邵文等人,演技均自然且使人信服,尤其尾段縱情大哭的柯亦展現出其表演的幅度及可塑性,相較下,個人認為演得最差的是敖犬,從耍帥高中生、漂泊大學生、轉變到理應是口條俐落、精明世故的汽車銷售員,各階段的表演缺乏層次差異與說服力。
無須深刻的懷舊青春
「成長」、「初戀」可說是本文先前所述台灣青春電影中的共通元素,「初戀」就像是封存在琥珀中不受時光摧殘的戀愛理型,透明無瑕、美好亙長,讓人抨然心動的不只是初嚐戀愛滋味的興奮,更有種對過往純真的懷念。而所謂的「成長」,往往是理想的幻滅、隕落,以及對現實的的了悟與妥協,殘酷與痛可謂此類電影的印記。正因為夾雜這兩種複雜的滋味,成長小說或電影才一直能勾動人心。
然而對照故事清新討喜、敘事流暢的《那些年》,筆者看完本片後感到有些失望。因為《那些年》的內容實在是一個單薄且乏味的純愛故事,或許本片時代細節的刻劃如此詳實(儘管年代真的沒人會用「正」稱讚漂亮女孩、「哪招」更是近幾年流行語。)而那些校園生活的橋段又如此似曾相識,彷彿再現了整個世代的青春,精準觸動許多人記憶的閥門,召喚大把情緒奔流。
但青春、成長、初戀的命題有許多複雜的面向可挖掘,《那些年》劇本對我而言僅耽溺在私密自傳的紀實、淺薄的青春懷舊,卻影片內容其實並無太多創新或令人玩味之處。
只有精液沒有意義的手槍人生
觀影者本無須對主角進行無謂的道德批判,年輕男孩對異性的情愫很多時候夾雜了動物性、荷爾蒙的情欲衝動,因此片中上課打手槍、二十四小時勃起,個人認為無傷大雅(事實上《特攻聯盟》也有類似對女教師意淫的幻想橋段。)
但當「性」在本片中,從頭到尾只被呈現幻想式的情欲出口(看A片、打手槍)與無厘頭笑料(宿舍浴室中撿肥皂的男同性戀、勃起父子無法相擁)時,縱觀本片對於「性」的呈現,僅停留在某種勾動笑感神經的粗糙手法、甚至流露異性戀男性的刻板想像(又比方說主角很順口地將娘炮一詞掛在嘴邊)。
值得注意是,儘管全片充滿了露骨的男性情欲,但片中男性面對女人卻往往無法適當表達情感,而主角和片中如「女神」般沈佳宜的互動也只停留在漫畫純愛式的心靈交流,未曾沾染上一點「性」的意味,因此全片只有張揚的雄性「性衝動」,卻沒有經歷窘惑不安、掙扎衝突的「性啟蒙」,亦欠缺對來自不同性別的視角對照。

半瓶水的先行概念
九把刀在短片處女作《三聲有幸》的開場放了一句乍似富涵哲理、卻又概括含糊的話:「人生中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意義。」,但坦白說全片劇情和此開場白間的關聯有些薄弱,彷彿隨便一個故事都可以套用該句引言。而當《那些年》的男主角質疑唸書意義何在時,女主角又說了另一句「經典」對白:「人生本來很多事都是徒勞無功的。」
我看完這句之後,心中起了個大問號,本片角色們在人生中追尋什麼?作者欲彰顯的核心概念又是?
當然本片並不全然空洞,看得作者出其實埋設了許多具發揮潛力的先行概念、內在意涵,但仔細檢視,當中許多概念在劇本中落實得並不深刻。
比方說,片中主角一開始嚷嚷著「好學生與壞學生間存在著無法消除的距離」,似乎意在批判校園中的菁英思維與升學主義,但片中六名小孩似乎都是來自殷實小康家庭的乖寶寶,生活只有唸書、把妹、打手槍,人生目標皆以考上好大學、出國留學、找份好工作,沒有其他一絲煩惱、社經背景的包袱,或對生活週遭現象有更多省思、質疑,全然主流的中產思維。
對於教育威權的反抗只有曇花一現的一場戲,那就是對搜書包的教官嗆聲、咒罵、丟書包,但這樣的反抗,先前看不出角色們受升學體制箝制的困境(頂多只是苦悶而已),之後的衝撞似乎也只是對教官當下的管教不爽,並未感受到主角的行動是出於某種義憤或道德立場的反抗,也不覺得丟書包有多大快人心。
再來所謂「為了心愛的女孩唸書是一件很熱血的事」,就和辦無差別格鬥賽一樣的無厘頭,主角唸書的動機是因為女主角「不喜歡比她笨的男生」,想證明「自己也可以很強」、「和女孩一樣聰明」,但當主角執迷於「不斷戰鬥」時,這份熱血背後的意義卻極其薄弱,唸書只是一種追求優越與獲取女孩好感的手段,無法喚起筆者對此行動的情感認同或反思;而就戲劇發展的結果論而言,「唸書」一事既沒有為使男孩成功追到女孩,亦無任何的啟發或成長,彷彿只是高中時代必經的匆匆過場。
另外本片最煽情的橋段,無異是結尾十分鐘編導鄭重呼籲觀眾不要破梗的「平行時空」。此般回憶轟炸手法在偶像劇、愛情電影其實已顯陳套,但對於認真投入劇情的觀眾而言,確實能翻攪出不少情緒。而編導在此處試圖代入所謂「平行時空」的構想,對照幻想與現實間的差異,傳達無法回到過去的悵然。但片末的呈現,就筆者而言比較像是堆疊大量回憶片段(唯一曖昧不明的是柯震東回頭道歉的畫面),加上兩人擁吻的想像,催情有餘,但卻未發酵出所謂「平行時空」概念應有的魔幻張力。
(所謂筆者心中理想「平行時空」的魔幻張力,可參照張作驥的《黑暗之光》、《美麗時光》結局,或是這支講父子關係的泰國壽險廣告。)

「成長,最殘酷的部份就是,女孩永遠比同年齡的男孩成熟,而女孩的成熟,沒有一個男孩招架的住。」
這是一句寫得極好的台詞,看到這句時我想到了《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的男孩小四與女孩小明,男孩的純真無知與女孩的成熟世故,在同樣令人心碎的初戀故事中,擦撞出糾結、無力阻擋的悲傷結尾。
但對照《那些年》中的沈佳宜,撇開外貌、氣質的出眾與表演的魅力,我完全不覺得這個角色被寫得有多麼成熟,充其量只是個順服社會規訓行事的好孩子,只是不巧她身邊的男孩們特別幼稚。
從她對唸書意義的質疑僅以「人生本就徒勞無功」回應,到畢業時對人生目標的茫然,我看不出這孩子的聰慧或成熟何在?尤其當她聯考後悲傷地自陳自己只是「唸書機器」時,我們從她隨後的口吻中得知,似乎也只是懊悔自己失常考不好,原來她用書本填滿自己青春的背後意義,就和男主角喜歡上她的動機一樣薄弱。
就算全片不欲探究任何深刻的意涵,「小情小愛」的戀愛故事依舊可以動人。但即便是用浪漫電影的標準檢驗,《那些年》中除了表達出微酸微甜的曖昧心情,這個愛情故事的轉折其實平板甚至突兀。男主角追求的過程中,「借英文課本」的英雄救美可說是唯一稱職表現男孩心意的橋段,至於大雨中跑去剃光頭、自爽與炫耀意義大於討好女孩的格鬥賽,比較像是幼稚男孩未考量對方感受的「自以為」帥氣,縱觀全片,看不出男孩在追求過程中遭受了多大的挫折、盡了多大努力,讓他能感動女孩,使其有「從來沒人這樣追她」的甜蜜感?兩人之間又存在了怎樣的阻礙或誤解,讓互有好感的兩人,終究無法在一起?
沒錯,所有愛情戲碼中必備、讓主角跌到低潮的最大爆點,出於一場完全缺乏來由的「無差別格鬥賽」(用痛打牆上人型就可以表達出主角對格鬥的熱血?),與隨之而來的空洞爭吵(戀人在大雨中爭吵後罵對方是大笨蛋的偶像劇/MV梗),甚至進而使兩人冷戰、失聯多年。在兩人衝突缺乏力道的前提下,這份曖昧情愫的失落竟只是出於兩位主角的怯懦,對個人而言,無法感受出這份戀情的強烈與破局的可嘆之處。
連片名中所謂的「一起追」,更是痕跡淡薄,幾個好友的形象雖建構出差異感,但人物背景與心理刻劃模糊,所謂對沈的追求或愛慕更僅以零碎的搞笑橋段帶過,看不出哥們愛上同一名女孩間有產生任何對峙的張力,比方說老曹運球耍帥和找槍手代寫情書,無從感受對沈佳宜有多深的情意,以致於後來他環島兩圈、痛毆不懂珍惜的主角等舉動,欠缺傳達的情緒震盪。
青春的詮釋權
在劇情缺乏共鳴的前提下,挑剔本片其餘的零星缺點,其實也不甚重要。
比方說過於偶像劇手法的歌曲使用,是筆者主觀的不喜歡;又或者某些天外飛來一筆的視效加工與突兀笑料,能否觸碰笑感神經也是見仁見智。但八卦山大佛前的殭屍(大陸偷渡客會穿清裝?)、看A片尻槍的槍淋彈雨、廁所中的兩人打賭籌碼的具象化,就個人而言比較像是干擾主線、不協調的喧嘩取寵,而格鬥賽時宛若電玩的聲光特效,令人聯想英國鬼才導演Edgar Wright的《歪小子史考特》,但該片對於真人電玩化的惡搞、不斷戰鬥的精神、乃至主角優柔花心性格的蛻變與成長,執行得都比《那些年》徹底且具創意得多。(不過該慶幸的是,導演至少拿掉了前導預告中很難笑、諧擬《艋舺》太子幫的片段。)
平心而論,全片製作質感不差、敘事流暢,抱著輕鬆的心情觀賞不失為一部清新小品,從製作花絮到作者在網路書寫的創作紀實來看,亦均看得出三位年輕導演的用心。(事實上本文中提及的許多疑惑及不滿,在九把刀部落格的分享的創作紀實中均可獲得解答,但可惜的是觀眾應該仍從電影內容評斷其價值。)
就個人而言,片中細心營造的「青春」濾去了太多現實的雜質、填塞許多無謂的笑料,或許用心營造的懷舊氣氛、校園片段,均看得出作者重現年少經歷的執著,但電影是否能帶領觀眾「奪回」青春,其實是全然主觀的指認與詮釋,有人從一群喧鬧的孩子氣身影,看見折射出的純真自我,但也有人可以宣稱自己的青春存在於鏡頭畫框外的教室另一角,生活不只環繞著考卷、籃球、女孩子,而存在了不同的夢想、困惑、或更複雜的現實。與電影情節重疊的回憶縱使彌足珍貴,但回到電影本身,故事的貧弱與對青春面貌的單薄探索,使本片終究只是一泓美好、清淺,但稍嫌浮泛的記憶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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