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同時刊載自《放映週報》24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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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的賽車》曾於2009年底強勢問鼎金馬五項大獎,本片峰迴路轉的多線迴圈結構、鮮活的敘事語法,在一票華語大片中異軍突起,不僅票房破億元人民幣,更開創出獨樹一幟的嶄新風格。
本片統合了七位編劇群心血苦思,將各支線交織成細膩的網絡,迸發出無限驚異的連鎖效應,主角耿浩離奇地穿梭於警察、黑心台商、滑稽騙徒、台灣黑道、泰國殺手間,頻頻死裡逃生。如此繁複的架構下,片中各支卻敘事流暢、焦點分明,並緊密地扣聯著主線發展,笑點不時如火花四射,令人看得眼珠直轉、興味盎然。
導演寧浩今年不過三十出頭,卻已拍了四部質量均佳的劇情長片、上百部MV,以及零星的短片作品,新作《無人區》號稱中國影史首支西部公路電影,亦令不少影迷引頸期待。
而《瘋狂的賽車》中那位「衰尾男」主角耿浩,則是他合作多次的親密戰友、貴為新科金馬影帝的黃渤,黃渤早年是駐唱歌手、跑場藝人出身,在好友引薦下入行拍戲,從此平步青雲,以平實而討喜的小人物一步步搏得廣大觀眾的喜愛,演出無數影視作品,2009更年接連在三部新導演的電影中出任主角(分別是《瘋狂的賽車》、《鬥牛》、《倔強的蘿蔔》),儼然是中國新生代一線男星。
身為中國內地兩位最「火」的影人,有人將他們比作新一代的馮小剛與葛優,而兩人的過往作品、歷練背景為何?拍攝《瘋狂的賽車》時又有何秘辛與甘苦?且看本期《放映週報》跨海電訪報導中,為您揭曉兩人在極致「瘋狂」背後的慧黠幽默與創作巧思。 一顆橫空出世的奇石

一年之後,寧浩果然不負所望,《瘋狂的石頭》這部講述多方人馬搶奪一塊珍奇翡翠的荒誕喜劇,紮紮實實地重擊了中國製片人及觀眾的腦門,大開他們的眼界。
片中多線交織的繁複結構、桀驁新穎的敘事語法、諧擬戲仿的文化拼貼,拓展出異於「馮小剛式賀歲片」的全新喜劇範式。在口碑效應擴散後,該片票房飆漲上翻近十倍,最終以2200萬人民幣坐收,創下驚人的高報酬率,美國最大的電影經紀公司CAA也將寧浩納為旗下簽約導演,他自此成為中國影壇一顆熾亮的超新星。
在《石頭》燒得火紅之後,《瘋狂的賽車》經過三年的苦心籌備後終於問世,本片約莫兩千多萬的中等製作成本,卻讓寧浩堂皇登上「億元俱樂部」,創下1.2億人民幣(約台幣六億)的驚人票房。本片不僅延續前作的多線結構、MV式狂飆敘事,更在時序上大玩乾坤挪移,讓各組來自大江南北的小人物激盪出環環相扣的機遇巧合、妙趣橫生的緊湊追逐,又能在最後順理成章而毫不蕪雜,令人對寧浩細膩的心思與場面調度功力嘆為觀止。
「瘋狂」表面下的成熟心靈

1997年,山西一間影視技術學校畢業的寧浩到被分配到了太原市話劇團當美術,不甘心蹉跎青春的他不久後便辭掉工作,考取北京師範大學影視製作班。後來他當上Channel V的攝影記者,認識了一些娛樂圈人士,開始被介紹去拍攝音樂錄影帶,一邊攢錢,一邊培養自己的實務經驗,拍著拍著,至今已積累上百支MV作品,也從中訓練視覺上的敏銳度,鍛鍊拍攝技巧,無論是凌厲的快剪接,或是張揚的鏡頭運動,都是他成名後的印記風格。
「不過拍電影千萬不要像拍MV一樣,這畢竟是兩種思路。」寧浩說明MV有音樂貫穿線索,導演是從視覺畫面出發來思考,但電影是時間的藝術,著重的還是敘事本身,那些視聽語言終究還是得輔助故事,而他自己剛開始拍電影時,也會刻意避開過於工整的MV式構圖。寧浩的這席話證明了他擁有一般MV、廣告導演跨界拍電影時缺乏的自覺,「瘋狂」系列在視覺上儘管很「吸睛」,但卻未迷失在炫麗的MV語彙中,反而以嫻熟的說故事技巧搏得滿堂彩。
他2001年在北師大的畢業作品《星期四,星期三》獲得多項國內學生影展的大獎,也讓他隨後順利考取了北京電影學院的攝影系,很快地在2003年,他就靠著幾年的積蓄,回山西老家用DV拍了第一部劇情長片《香火》。
清新質樸的《香火》與《綠草地》

《香火》敘述小村中一名和尚因廟宇年久失修、佛像毀圮,上縣城尋求各方協助修廟,卻處處受到奚落和刁難,甚至在化緣時被警察誤認為神棍而抓起來,看盡世間險惡後,他竟也逐漸浸染了世俗習氣,學會用爾虞我詐來達成目的,等到好不容易佛像修好了,政府卻因為要開路,一聲令下將整間廟給拆了!
儘管DV的簡陋質感、收音麥克風不時入鏡的破綻會令某些觀眾蹙眉,但片中非職業演員的自然演出、犀利的社會觀察,讓寧浩的處女作在各大國際電影節嶄露頭角,一舉獲得2003年東京銀座Filmex電影節最佳影片。
寧浩隨後在2004年接拍了《綠草地》,將取景拉至開闊的內蒙草原,故事講述三名蒙古孩童在河水中撿到一顆乒乓球,先是將之誤認為河神的寶物,在得知它是「國球」後,又天真地想橫越戈壁沙漠,上京城將它歸還給中央政府。片中兒童演員的真摯表演、美得令人屏息的草原取景(寧浩本人擔任攝影),再度感動國際影壇,讓德國最大的影片代理商巴伐利亞國際電影公司(Bavaria Film International)買下本片,在歐、美各國院線上映。
但鮮為人知的是,《綠草地》拍攝過程中惡劣的天候加上短絀的資金,讓寧浩吃足了苦頭,他不僅散盡家財、四處欠債,一分錢都沒掙到,還因病在家足足休養了一年。不過,也正是因為這部片讓劉德華對他大為賞識,驚嘆其竟能將乍似平淡的故事講得如此精采生動,因而給予「亞洲新星導」的投資機會。
一貫的作者意識:荒誕主義、形式與內容的文化拼貼

但對寧浩而言,商業的框架並未限制他洋溢勃發的才華,他通俗卻不媚俗,反以前瞻性的手法引領著觀眾,開創出華語電影的新式喜劇典範。喜劇對寧浩而言不只是插科打諢的膚淺笑料,他關注的仍是人物行徑背後的荒誕主義。在影片嘻笑怒罵的表現之下,他認為這種荒誕主義代表了一種對現實加以批判、破壞的認真態度,而這也是他未來欲持續探索的題材。
寧浩作品的確有著一貫鮮明的荒謬色彩,《香火》裡的和尚、《綠草地》裡的小孩、《石頭》中的官兵強盜、《賽車》裡的各路人馬,都有一種執拗的脾性,不達目的絕不罷休,即使他們如唐吉軻德般的汲汲姿態,在明眼人看來是如此地出格可笑,但在荒誕與狂喜的骨子裡,映照的是現實的悲涼及無奈。

外來的全球化浪潮、及中國內地城鄉間的流動人口,造就了寧浩作品裡既中既西、又不中不西的雜繪拼貼風格。他所拍攝過的景點橫跨山西、內蒙、重慶、廈門、新疆,片中多線人物往往講著各式方言或口音濃烈的普通話,《瘋狂的賽車》中一會兒繞著「國際化」英文、一會兒又用閩南話嗆聲的女服務生,正是此類混種文化的複雜產物。
問起寧浩如何在片中呈現地方小人物的文化特色?他說除了自己愛旅行、與當地人交遊外,也刻意在音樂上採取多聲複調的策略,揉雜了臺語歌、陜北民樂、西洋古典音樂、搖滾樂……,來代表不同支線人物的文化背景,用聽覺烘托劇情的荒誕性與支離破碎。

寧浩對外國導演的研究不只是印象式的取材,他常常將各大影碟分發給劇組夥伴,仔細鑽研這些影片的運鏡、鏡位、剪輯節奏,做足功課並加以融匯貫通後,再置入自己作品中,也因為這份紮實的工夫,無論他是向前人致敬或惡搞,都生猛有勁、誠意十足。
問起寧浩如何在外國電影形式的基礎上,開發出自己的風格?自己的風格又是否已經定型?他說自己還年輕時,只是憑著一股勁瞎拍,現在像老人一樣回顧過去、談自我風格還太早。不過最近他的確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他表示,自己在新疆取景的新片《無人區》中,會收斂起之前拍片時的張狂隨興,景別及鏡頭設計都更為嚴謹,也不再採用多線敘事風格,試圖在電影史百餘年以來的傳統語言規範中,尋找適合表達自我的美學形式。想透過大漠蒼蒼、乾淨純粹的視覺元素拍一部屬於中國的西部片,並同時向影史上最原始的劇情片類型之一學習、致意。
黃渤眼中的寧浩

回想當時拍《石頭》的經驗,黃渤說全劇組平均年齡不到30歲,沒有彼此間尊重、客套的束縛,工作氣氛融洽且自由,常常為了好玩兒天南地北地亂扯,逗彼此開心。
黃渤這麼形容著寧浩的工作模式:在劇本編寫階段,他和編劇群常坐在地上苦思該如何將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多線劇情寫得滴水不漏,並且喜歡腦力激盪,讓旁人加入各種稀奇古怪的主意。而到了拍攝現場,寧浩並不要求劇組照本宣科,反而常常一起群策商謀,想出更妙絕的拍法,讓演員們也有揮灑創意的空間。
比方戎祥所飾演的黑道角色被「斷指」的橋段,便是他與導演在大理旅遊初識時聊過的故事;而當拍到兩名業餘殺手凌辱奸商李法拉時,導演更號召眾人討論「該如何折磨你恨之入骨的人」,於是,鬼點子特多的黃渤就端出了餵蟑螂、噴殺蟲劑、用保險套抽臉等令人咋舌的刑求手段,就連之後將毒品與骨灰偷天換日、試毒的橋段,都有部份是出自黃渤的巧思。
但寧浩並非只是個貪玩的頑童,處女座A型的他對於戲劇的真實感極盡要求,稍有不到位就得重來,常將演員們折騰得死去活來,黃渤一面稱讚他的認真,卻也戲謔地說這份認真,就是台灣人所說的「龜毛」,但其實也正是因為這份精雕細琢,才造就其電影的成功。
雖然黃渤飾演的耿浩在片中被四路人馬追殺,但其實九孔的飾演的李法拉最常挨打。導演要求打必須紮實到肉,不喜歡借位,九孔在裡頭常被K得七葷八素,腦袋流血還「快成釋迦牟尼了!」例如,有場戲中演員要拿酒瓶砸人,美術道具組共做了八支假酒瓶,而追求完美的寧浩卻足足拍了十次才完成,還得把砸爛的酒瓶回收再利用!
相較之下,黃渤雖然沒有太多「受虐」戲碼,但他的角色是個運動員,也因此被導演要求提前兩個月練體能,成天作息就是騎車爬山,非得將賽車手的肌肉線條練出來,才能上陣演出,在中國影視產業蓬勃的今日,許多演員工作滿檔,軋戲搶錢都來不及,也只有寧浩、黃渤兩人仍堅持用長時間的準備,來換取最佳的效果。
在新片《無人區》中,黃渤表示:為了扮演新疆當地一名兇狠的地痞流氓,事前就安排去那兒住兩個多月,體驗、觀察當地人的生活,與他們打成一片,想不到拍到一半,寧浩認為他仍未完全褪掉城市氣息,導演還因此中間一度停拍,從頭來過。
「演員的演技來自生活的積累,需要新的體驗融入自己身體,否則很容易就用完,上一輩的演員若要扮演農民,做功課時就會到農村生活幾個月,這種方法至今仍挺管用的。」
素樸自然的本色影帝

問及他如何設定角色背景?黃渤回答:其實方言都會反映地方性格,講上海吳儂軟語就會變成個斯文小男人,講山東話則自然變成一個粗莽的大漢,他接到劇本時會將台詞用南腔北調都試一遍,才決定如何演這個角色。
觀察敏銳、善於模仿的黃渤分明是天才型的演員,卻謙稱自己不會演戲,第一次拍戲是被好友找去合拍管虎的《上車,走吧!》不但常常走位出錯、繞到攝影師背後,還以為導演只是個負責喊「開始」、「結束」的人,根本搞不清楚導演的功能,直到後來進北京電影學院念配音系,才慢慢摸熟了這行的分工職責。
他說有句行話叫「一真遮百醜」,自己的演技沒什麼方法論,就是想辦法讓自己變成那個角色。雖然自身外型並不出色,但就是有股素樸、親切的特質,管虎、侯孝賢導演都曾先後提醒他,如果他拋棄本色的真實,去刻意擺出某種姿態、玩弄技術,反而會失去優勢,就算在這行打滾再久,還是得保持真我,不要丟掉身上那個樸素的本質。

問及獲金馬獎之後的新計劃,他說工作早已滿檔到2010年底,還推了一些戲,與舒淇、甄子丹合拍的《精武風雲》即將在二月初殺青,過完年則會去拍管虎的《殺生》,該片改編自陳鐵軍的中篇小說《設計死亡》,是非喜劇的驚悚懸疑類型,黃渤在裡頭演一名無賴,故事描述村莊中有人莫名暴斃,一開始以為瘟疫蔓延,但他漸漸發現,每個村民都有謀殺他的動機……。
在未來角色類型方面,他說會慢慢接演各式複雜的角色,但並不擔心被定型,也不急著轉變,一切以劇本是否能打動他為優先,未來還可能接拍一部愛情片;創作歌手出身的他,今年更打算推出專輯,打算趁「一把年紀的骨頭散了之前」,好好勁歌熱舞一番,圓了最初的歌星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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